时间:春雨绵绵,地点:瘦西湖五亭桥
--杨柳风还是湿的,我认得那些痕迹。那一天,我们一同在五亭桥边。你说,要等第一场真正暖起来的雨。现在雨来了,细细的,斜斜的,像无数条待理的丝,悬在檐角与垂藤之间。
--藤蔓是湿漉漉的绿,沉甸甸地向下悬着,末端坠着一颗饱满的水珠,将坠未坠。
--这等待的姿态,有些像我。只是它等的是坠地那一声轻响,而我等的,是比雨滴更沉默的足音。那把油纸伞还靠在老地方,伞柄上你的指温,早被此刻的凉意渗透。石凳空着,青苔悄悄地,从边缘漫上来一小片湿润的野心。
--雨丝落在河面上,没有涟漪,只有针脚般细密的、瞬间即逝的银点。河水因此涨了一些,缓缓地,不动声色地,带走一些光线和云影。对岸的柳,一团团迷蒙的烟绿,被雨洗得更加虚幻。一只乌篷船系在桩上,随水波微微侧着身子,仿佛在听雨声里,是否夹杂着别的声响。
--我在想,雨是不是也有它的记忆?它记得昨日我们的约定,所以如约而至,细细地、耐心地,将天地织进一面灰蒙蒙的、柔软的网里。只是它不知道,约定有时轻得像雨沫,一触即散。或者它知道,所以才下得这样惆怅,这样连绵,用无尽的湿润,来填满一个空缺的干涸。
--雾从河心升起来了,薄薄的一层,贴着水面游走。远处的石拱桥,只剩下一个淡淡的、水墨似的轮廓。世界在雨的丝弦上,被弹奏得如此模糊,如此安宁。安宁得让人恍然,仿佛那场约定只是雨声里的一个错觉,一个被过分清晰的记忆,反衬得此刻有些失真的静。
--一只鸟,不知名的,从对岸的柳烟里窜出来,划一道弧线,又消失在更密的雨丝后。它的鸣叫短促而湿润,很快被雨声吞没。这天地间,仿佛只剩下了两种声音:雨的低语,和寂静的轰鸣。我站在这里,像站在一个巨大而温柔的谜语中央。谜面是这场淅淅沥沥的雨,谜底,或许就是这场无边的、潮湿的等待。
--雨丝钻进脖颈,一丝确切的凉。我忽然明白了,雨等到了,人没有来。但雨还在下,仿佛这场等待本身,已经成了春雨的一部分,丝丝缕缕,漫无目的,却又无处不在,浸润着每一寸目光所及的虚空,和虚空里那份清亮的彷徨。 |